告 别 诗

小朋友：

这封信我写了很多年，写到今天才敢写完。
你要是看见了，别笑我字丑——你笑吧，反正我听得见。

先说一件正事。你拼完那块拼图了吗？

我骗了你。那盒“纯白地狱”里，少了一块。
是我拿走的。从北城走的那天，我把它塞进吊坠里，挂在脖子上，贴着心口，挂了十年。

我本来想等一个合适的日子，把它做成一条项链，亲手给你戴上，然后跟你说一句挺不要脸的话：
“小朋友，第三个愿望，我答应了。”
我自以为这叫浪漫。后来才知道，这叫遗憾。

奶茶还是去冰、三分糖。
现在我路过奶茶店，还是会脱口而出这四个字。说完才想起来，这一杯没有人喝了。
你那时候一边骂我记不住，一边掏出小本子，一个一个念给我听：“我看哪天我不在你身边，你就别玩游戏了。”
——你说话真准。现在我连自己的账号密码都不记得。那天我站在登录框前面，张嘴就想喊你，喊到一半才反应过来，房间是空的。

迪士尼的烟花，我许的愿是“希望小朋友永远都可以像今天一样开心”。
后来我才发现，这个愿望许小了。我该许的是：让我一直陪着你。
你笑我没见过流星，说我傻。我嘴上说着不信，闭上眼睛的时候，还是偷偷许了一个。
那个愿望里有四个字，我一直没告诉你：长长久久。

北城又下雪了。
我现在出门会带伞，不是为了挡雪。是因为那年你把雪踩得吱吱响，走在我后面，我把伞撑歪了，雪花全落在你头发上。
你抬头看我，眼睛里倒着路灯的光。
“小朋友，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呀？”
这句话我今年又问了一遍。没有人回答。

还有一次，你在电话那头哭。你什么都没说，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那么坐着，听你哭了很久。
后来我学会了很多话——学会怎么安慰人，学会在饭桌上说漂亮话。
可是那个号码，再也没有打过来过。

十年了。
我结婚了，婚礼办得很大，来了很多人。新娘不是你。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很多遍，才说得出口。

我过得很好，真的。橙花街十七号的店还开着，招牌是我自己写的字，歪的。楚云歌在北京做了律师，忙得连电话都短了。
你不必担心的那部分，我都替你看了。
所以你不用再站在那里了。
那天在墓园，我想跟你说的其实只有一句：
小朋友，我过得很好。你可以走了。

我要往前走了。
我要努力活得闪闪发光，因为我知道，你希望我过得幸福。
你说过我开朗、勇敢、笑起来像太阳。那我就一直做那样的人。
我想要一直成为，你喜欢的人。

旧历某年 · 冬 · 北城